末班车

作者:LifeAI 辅助创作

末班车

——一个关于毕业旅行的故事

第一节 出发

大巴在山路上已经颠了将近两个小时,关子越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手机掉在座位缝里,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坐在他后排,看着窗外的山。

这里的山和我们那里的山不太一样。我们那里的山是北方那种,光秃秃的,棱角分明,站在远处看像一排牙齿。这里的山是南方的山,绿得过分,雨一打就往下淌,整面山坡在雨季里像是活的一样,一直在动。我们来的时机正好是梅雨刚结束,山上的绿是饱和度最高的那种绿,看着看着会有点晕。

"晓晴,你在想什么?"

沈嘉宁从旁边探过头来,头发用橡皮筋随手扎起来,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已经把零食袋拆开了,是那种辣条,气味很冲。

"没想什么,"我说,"看山。"

"看山有什么好看的,一路都是山。"她把辣条递过来,"吃吗?"

我摇头。她就自己吃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挺响。

我们这次一共六个人:我、沈嘉宁、陈博远、关子越、魏然,还有最后才加进来的程立。这个组合有点奇怪,说是同班同学,但平时我们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更准确地说,我们是那种"在同一个班待了三年,彼此认识,但走出校门之后可能就不再联系"的关系。毕业旅行的意义大概就在于此:用一次旅行,把这段即将结束的关系包装成一个体面的收尾。

这是我自己提议来苍水镇的。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在网上搜"广西小众山区景点",看见一个帖子提到九龙谷,说"人不多,景色好,适合不想人挤人的人",然后附了几张照片,是那种阴天的、水汽很重的山谷,瀑布的水是深绿色的。我看见那几张照片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害怕,是一种——熟悉。

但我没来过这里。我确定。

我把这个目的地发进了群里,沈嘉宁第一个回复"可以",然后其他人陆续附议。程立是前天才临时加进来的,他刚失恋,发了条消息说"能带我一起吗",关子越说"来吧来吧"。就这样,六个人。

大巴开始下坡,山路弯得厉害,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里有几个人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关子越被颠醒了,他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

"哥们,没信号,"他说,主要是跟坐在他旁边的陈博远说的,"你有没有?"

陈博远低头看了看,摇头。

"正常,山区嘛,"沈嘉宁说,"我之前查过,进镇子之后有WiFi的,宾馆有。"

关子越没再说话,随手把手机往口袋里塞。我注意到他在塞手机之前顺手按了一下拍照键,车窗外一闪,但他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直接把手机收起来了。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大巴拐过一个弯,苍水镇就出现了。

镇子比我想象的小,但也没有小到"破败"的程度,只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萧条——沿街是一排两层的铺面,有卖杂货的,有修摩托的,有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着一箱箱啤酒。街道是水泥路,路边的水泥墩子上坐着几个老人,看着大巴开进来,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没看。

宾馆在镇中心,一栋五层的筒子楼,外墙是那种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现在很多砖缝里长了青苔,整体看起来像一个表面干净但骨子里有点潮湿的地方。门口挂着"苍水宾馆"四个字,是红色的,漆有些脱落,"苍"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

我们拖着行李走进去,前台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盘着,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袖,看见我们进来,把视线从账本上移过来,扫了一圈,不带表情。

"六个人,两间四人间不够,"她说,声音很平,"我给你们开一间四人,一间双人。"

"成,谢谢阿姨,"关子越接过话,"几楼啊?"

"三楼。"她把钥匙推过来,两串,一串三楼301,一串三楼303,"早餐七点到八点半,过了不留。"

沈嘉宁小声跟我说:"她是老板娘吗?"

"应该是,"我说。

我们上了楼,走廊灯是那种节能灯,亮得有点刺眼但照不远,走廊两边是白色的门,每隔几扇门就有一面镜子,圆形的,带着铜框,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就嵌在那里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是脏的,透过去能看到一点院子里的绿色。

男生住303,我、沈嘉宁、魏然住301。我们进房间,放下行李,打开空调——空调是老式的挂机,一开就发出一声很大的轰鸣,然后才慢慢平息。床铺是硬板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有一股很淡的漂白水的味道。

魏然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靠在床背上,环顾四周,什么都没说。

"感觉怎么样?"我问她。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来过这里。"

"你来过苍水?"

"没有,"她说,"我确定没有。但是感觉上……"她顿了顿,"就是那种感觉。走进这个楼,走进这个走廊,觉得都见过。"

我没说什么。沈嘉宁在一边说:"那是déjà vu啦,谁都有。很正常的,脑子里的记忆区域串了一下。"她说着已经在拆行李了,很熟练地把东西摆出来,"好了,不说这个,先去街上吃饭!我查过了,镇上有一家卤菜很好吃,网上评分还挺高的。"

魏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翻开了速写本。

第二节 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们去吃了早餐。宾馆的早餐是米粉,很简单,一碗白粥,加上卤豆腐和酱菜,但米粉是新鲜的,汤底是骨汤,喝起来有点咸,很香。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不怎么说话,看我们吃。我总觉得她在留意什么,但每次我抬头,她又只是在做普通的事情,擦桌子,或者看手机。

关子越跟她搭了两句话,问了九龙谷怎么走,她简短地说了路,然后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山里下午容易起雾。"

我们九点出发,步行到景区入口大约二十分钟。一路上程立走在队伍最后面,话很少,偶尔抽烟,烟雾在晨间的空气里散得很慢。我想跟他说几句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失恋这件事,旁人能说的话大多是废话,我干脆就没说,只是在他走到旁边时朝他点了下头,他回了个不太自然的笑。

景区门票十五块,检票员是个中年大叔,穿着景区的绿色工作服,看见我们一行人,说了声"当心路滑",就把闸机打开了。

九龙谷确实好看。

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太轻了——它不是那种经过精心设计、让人觉得"哦,很好看"的景点,而是那种走进去会突然安静下来的地方。山谷很深,两边的山壁是深灰色的岩石,上面挂着大片的蕨类植物,一层一层地往下垂。溪水是那种清澈到几乎是蓝的颜色,在阳光下会反光,走在溪边的栈道上,脚下全是水声。

我们按编号往上爬,第一道瀑布很小,从岩缝里渗出来,不壮观,但很安静;第三道开始水量变大,水声在山谷里回响;到了第五道,我们爬了将近两个小时,已经有些累了,在瀑布边坐下来休息。

魏然这时走到旁边一块石壁那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怎么了?"

"这里有字,"她说。

我看了看。石壁的表面被刷过漆,是黑色的,但上面有人又用别的颜色涂抹过,反复覆盖,像是有人想把原来的字盖掉,但没盖干净——斜着光看,还是能看出原来的笔画。我仔细辨认,能认出"不要"两个字,后面的全都模糊了,完全看不清。

"警示语吧,"关子越过来一眼,"不要乱扔垃圾,不要离开栈道,诸如此类,景区标配。"

魏然没有说话,掏出速写本,开始画那块石壁。

我们在第五道瀑布待了大约半小时,吃了带来的干粮,然后继续往上。第九道是最高的那道,水量最大,从大约三十米高的地方直接落下来,水雾喷到脸上,凉的。我们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沈嘉宁让我们摆各种造型,每次拍完都要看一遍,"这张不好,再来","这张光不对,再来"。

下山的时候,程立走到我旁边,突然开口说:"你有没有感觉,这条路,好像走过?"

"第一次来,"我说。

"我也是,"他说,"但是……"他停了一下,"我下山比上山要快,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我知道每个弯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

我们下山大约四点半,在景区出口,遇见了阿洪。

他是个很瘦的男孩,大概十五六岁,在出口处支了个小摊,卖凉粉和甘蔗汁,头发有点长,用一根橡皮筋绑着。关子越买了碗凉粉,跟他聊了几句,问他是本地人吗,他说是,然后问我们哪里来的,关子越说了,他点点头。

"你们是第一次来九龙谷?"他问。

"对,"关子越说,"好看,值。"

阿洪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好像随口似的说了一句:"你们注意一下人数。"

"什么?"关子越没有反应过来。

"下山的时候,注意一下人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这里以前有个学生团来爬山,下山少了一个人,但是没有人说得清少的是谁。"

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阿洪想了想,"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沈嘉宁笑了一下,说:"好吓人哦,讲鬼故事呢。"

关子越也笑,捏了捏沈嘉宁的肩,说没事,这种故事每个景区都有,标配。但是我注意到他转头的时候,顺手数了一遍我们六个人,而且数了两遍。

晚上我们在镇上吃了烧烤,喝了啤酒。程立喝得比较多,但不是那种闹的喝法,是那种安静的、一杯接一杯的喝法,眼神一直盯着桌上的瓶子。关子越跟他说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背,他笑了一下,说没事。

我回房间之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几行字,记录今天发生的事,写到"不要"那两个字,停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魏然已经睡了,速写本开着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了一眼那张画。

她把那块石壁画得很准——岩石的纹理,刷漆的层次感,那种反复覆盖的痕迹。但是我意识到,那两个字——"不要"——在她的画里,后面跟着字。不是空白,是字,但我没办法认出来是什么字,笔画很淡,像是铅笔划了一遍又擦掉,但印子还在。

我想叫醒魏然问她,但最后没有开口。

我关掉床头灯,听着空调的声音,很久之后才睡着。

第三节 镜子

第二天早上,我是第一个醒的。

我去洗漱,走廊灯还亮着,宾馆里很安静,别的房间还没有动静。我走过走廊,经过那些圆形的铜框镜子,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脸,刷牙,照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着。

回来的时候,我走过最后那面镜子——就是靠近楼梯口的那面,圆形,铜框,比其他的镜子大一点——我用余光看了一眼,然后我停下来了。

镜子里有人。

不是我。

是一个人站在镜子里,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或者说,背对着镜子里应该在的方向。我转过身,走廊尽头是那扇脏玻璃的窗,窗前没有人。我回过头看镜子,镜子里是空的,照出来的就是走廊,走廊里只有我。

我在那里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我告诉自己:早上光线问题,反射了什么东西,或者我没睡好,视觉有一点失真。

我回了房间。

沈嘉宁已经醒了,正在刷手机。我没有告诉她镜子的事。

上午大家在镇上自由活动,沈嘉宁和关子越去买了些手工品,陈博远说要去找个地方写明信片,魏然一个人出去画画了,程立说他想在宾馆休息,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买了两瓶水,就回来了。

下午大家聚回宾馆,沈嘉宁把这两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说要选出来发朋友圈。她把手机拿到桌上,一张一张翻,我坐在她旁边,无聊地看着。

翻着翻着,她突然停下来了。

"这张,"她把手机递给我,"你帮我数一下,这里有几个人。"

是昨天在九龙谷第九道瀑布那里拍的,全员照,瀑布的水雾在背后,我们站成一排,笑着,每个人都看镜头。

我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

"六个,"我说,"怎么了?"

"我数的是七个,"她说。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六个。"哪里来的七个?"

"你从左往右数,"她说。

我从左往右: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停住了。

我再数一遍: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我说,但我说的时候声音有点低。

沈嘉宁把手机拿回去,看了很久,然后什么都没说,按了几下,那张照片删掉了。她翻到下一张,又停下来,又删了,然后是下一张。

"嘉宁,"我说。

"没事,"她说,"那几张拍得不好,删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眼神没有落在我这里。

我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魏然回来了,把速写本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手。我没有刻意去翻,但速写本是开着的,翻到新画的那一页——是镇上的街景,画得很好,人物的细节处理得很认真。

然后我往前翻了一页,是第五道瀑布那里的石壁。

我多看了一会儿,因为我想再看看那几个字。

那几个字现在画得比昨晚我看的时候更清楚了——"不要"后面跟着字,我努力辨认,终于认出来了几个。

是:"不要数人。"

我把速写本放回去,靠着椅背,手心有点出汗。

第四节 程立

那天夜里大约十一点半,我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往楼梯方向走。我以为是别的房客,翻了个身,但是睡不着,最后坐起来,喝了口水,然后下楼了。

宾馆一楼大厅的门开着,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是程立。他手里拿着瓶啤酒,还剩大半瓶,坐在那里,不说话,看着街上。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路灯在亮着,黄色的,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橘黄色光斑。

"睡不着?"我坐到他旁边。

"嗯,"他说,停了一会儿,"你呢?"

"被吵醒了,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他点点头,喝了口啤酒。

"程立,"我说,"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喝多了之后的语无伦次,是很清醒的那种平。"晓晴,"他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趟旅行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不对劲?"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感觉这趟旅行好像发生过一次了。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就那种感觉——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我说不出来。"

"记忆错觉?"

"不像,"他说,"déjà vu会过去,这个不会。从出发就开始了,我一直有这种感觉。"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我记得,上一次——或者说,我感觉里的上一次——有人没有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路灯照着地面,一只不知名的虫子扑了两下灯罩,没有别的声音。

"谁没有回去?"我问。

他摇摇头,"我说不清楚,是谁我记不住,只记得有一个人。但是我知道的是,在这里,有个人消失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们在台阶上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程立把啤酒瓶放到台阶上,站起来,说"睡了",就进去了。

我在外面又待了一会儿,看着街道,什么都没想,然后也回了房间。

我在备忘录里记了几行字,关于程立说的话,记完之后我发现手机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沈嘉宁推了推我,说:"晓晴,程立不见了。"

我以为他只是早起去外面走了,但是关子越说他七点之前就出去查了男生房间,程立的床铺是叠好的,背包还在,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手机插着充电线放着,就是人不见了,也没有留任何信息。

我们在楼道里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应答。下楼问老板娘,她说没有见到他出门,但宾馆有侧门,她说她不可能时刻在盯着。

关子越去镇上转了一圈,沈嘉宁和陈博远去附近的街道找,我和魏然在宾馆等。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没有人找到他。

我走进男生的房间,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床铺叠好,背包完好,衣服、洗漱用品都在,桌上有个空的啤酒瓶——他昨晚带上来喝的。背包拉链没有全部关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打开,翻了翻。

衣服,充电宝,一包纸巾,还有一个黑色封面的小笔记本。

我拿出来翻了翻。前面几页是很普通的流水账,出发前的安排,旅行的预算,列了几个要买的东西。越翻到后面字迹越不规整,像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写的,内容也破碎,是一些跟失恋有关的情绪。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句话是:"我觉得我见过林晓晴消失。"

第五节 寻找

我把那句话读了三遍。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消失,我一直在,我昨天晚上还跟他一起坐在门口,我们说了话,他很清醒,他说"睡了"然后走进去了。他写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是出发前?是来这里之后?日记本上没有日期。

我把笔记本放回去,走出了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几次。

魏然站在我旁边,她早已把什么都猜到了,或者说她已经知道,但她等着我自己看见。

"你早就知道有什么不对,"我说。

她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呢,"她说,声音很平,"我没有办法描述它。"

关子越和沈嘉宁回来了,什么都没找到。关子越说他去派出所报了警,一个很年轻的值班民警,问了名字年龄,拿笔在本子上记了,然后翻了翻之前的记录本,用一种很职业化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下来的话。

"这个景区每年都有这种情况,"他说,"大部分都是自己走失了,迷路,或者脚扭了走不动,自己出来了。放心,大部分都回来了。"

"大部分,"关子越重复了这两个字,"不是全部。"

民警停了一下,然后说:"这倒是。"

我们回到宾馆,陈博远一直沉默,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什么都不说。他平时就是这样的,这个反应不奇怪,但今天他身上有一种不同的什么——不是震惊,是疲惫,像是一种早就料到了的疲惫。

我坐到他旁边,问他有没有想到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晓晴,你今天早上几点醒的?"

"大概七点,嘉宁叫醒我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

"凌晨一点多,"我说,"我去外面找程立聊了会儿天,回来之后在手机上记了几行字,然后睡的。"

陈博远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记了什么字?"他最后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昨晚——

我愣住了。

第六节 回溯

我昨晚在凌晨一点多那个时间戳下面记的内容——关于程立跟我说的那些话,关于他感觉旅行发生过不止一次,关于他说有人没有回去——那些字都在。

但是我往上翻了一屏,往上,再往上,我看见了一段我没有任何印象的文字。

时间戳是我们来苍水的第一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内容是:

宾馆走廊镜子的角度有问题。关子越的照片里有多出来的人影。魏然说她来过这里,但她没有来过。程立说旅行发生过不止一次。下山的时候注意人数,不要数,不要数,不要相信你数出来的数字。

我把手机拿给陈博远,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没有说话。

"这不是我写的,"我说。

"是你写的,"他说,"这是你的账号,你的备忘录。"

"但是我不记得——"

"你今天之前不记得,"他说,"但你是写了的。"

我把手机抓紧,坐在那里,努力去想——第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做什么?我在宾馆房间里,我已经准备睡觉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床头灯关了,空调在响。我没有拿过手机,我确定我没有写过这些字。

但是这些字在那里,白纸黑字,是我的账号。

魏然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在我们面前站定,把速写本翻开,放到我手上。

"你看第一页,"她说。

速写本第一页,我之前没有特别注意过,只是扫了一眼觉得是一张草图。但现在我认真看。

画的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门,头顶是节能灯,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面圆形铜框镜子。走廊尽头是一扇窗,脏的。

这是苍水宾馆三楼的走廊。

画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我自己。

"离家之前,"魏然说,"在家里画的,我以为是随手画的,一个虚构的场景,没有特别想什么。"

"你在画这个的时候,还没有来过这里。"

"对。"

"但你画出来了。"

"对,"她停了一下,"晓晴,你再看走廊尽头。"

我低头看。

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着七个人,背对着镜子,我没有办法看清脸,但是能数出来,七个人,七个,站成一排,看着窗外。

我数了三遍,每次都是七个。

我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再数:七个。

"我们六个人,"我说。

"对,"魏然说,"六个人,但我在离家之前画的画里,走廊尽头站了七个人。"

大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调在响,街上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远处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停了。

沈嘉宁在楼梯口出现了,下来站在大厅里,看了看我们的脸色,说:"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重新打开备忘录,往上翻,翻到我们出发那天,找最早的一条记录。

我找到了。时间戳是出发前一天晚上,十点五十分。

内容是:

明天出发,苍水镇,九龙谷,苍水宾馆。六个人。记住,回来的时候,数人数。

然后有一行空白,然后是:

不管你数出多少,都不是真的。不要相信你数出来的数字。

我把备忘录关掉。

第七节 末班车

第三天下午两点,我们坐上了返程的大巴。

关子越在我们离开之前又去派出所跑了一趟,那个值班民警告诉他程立的情况已经录入,如果有消息会联系紧急联系人,建议我们先行离开,"走失案件大多数在七十二小时内会有结果"。那个"大多数"听起来和之前的"大部分"一样,让人说不出话来。

程立的背包我们带着,连同他的手机一起,交给了关子越保管。宾馆老板娘在我们退房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接了钥匙,退了押金,看着我们走出去,目送了一眼,然后转回去做她自己的事。

我走到大巴门口时,转身看了一眼苍水宾馆——那栋白色瓷砖的筒子楼,青苔从砖缝里生长出来,三楼走廊的那扇窗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我站了两秒,然后上了车。

大巴是下午两点发车的,我们到得早,坐在后排等着。车上还有几个本地乘客,老人,带着编织袋,还有一对夫妻带着个孩子,孩子靠着车窗睡着了。

两点整,司机发动了车,大巴离开站台,开上了主路,转过路口,苍水镇的街景开始往后走。我看着窗外——麻将馆,修摩托的铺子,小超市门口的啤酒箱,路边水泥墩上坐着的老人——一样一样地往后,消失。

转过最后一个弯,镇子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我们重新驶上了来时那条山路,两边的山,绿的。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想跟沈嘉宁说话。

然后我数了一下车厢里我们的人。

关子越,沈嘉宁,陈博远,魏然,我。

五个人。

对的,五个人。程立留在苍水了,我们五个走的。

我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听大巴的发动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睁开眼,扭过头,无意识地扫了一眼车厢。

我数了一下。

六个人。

我重新看,仔细看,一个一个数——关子越,沈嘉宁,陈博远,魏然,然后我停住了,因为我数到了第五个,然后是第六个,而第五和第六——

我再数一遍。

这次数出来是四个。

我把眼睛闭上,深呼吸,告诉自己是颠簸,是疲劳,是光线,是什么都好。

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隔着玻璃能感觉到车速带来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进太阳穴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记些什么,想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备忘录自动跳到了最新的一条记录。

时间戳是:出发前一天,晚上十点五十分。

内容是:

明天出发,苍水镇,九龙谷,苍水宾馆。六个人。记住,回来的时候,数人数。

我往下看。

不管你数出多少,都不是真的。不要相信你数出来的数字。

然后是空白。

然后是第二行,字体一样,是我的字体,但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看过或写过这行字:

你上次也是这样。你每次都是这样。

然后是第三行:

你不会记得这段文字的。

大巴继续开,山路在延伸,两边的山绿得发黑,水汽从山腰往下漫,把山脚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像是山悬在空中,没有根。

我把手机扣过去,放在腿上,什么都没有再想。

窗玻璃凉的。

发动机在响。

车厢里有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我没有再去数,我盯着窗外的山,绿色,绿色,绿色。

大巴在山路上开着,不停。

【后记:关于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没有给出解释,因为它不打算解释。

苍水镇也许真的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程立只是走失了,也许那些数字错误只是疲惫引起的感知偏差,也许魏然的那幅画只是一个奇怪的巧合,也许备忘录里的文字是林晓晴在某个半睡半醒的时刻自己写的然后忘记了。

"也许"可以解释所有事情。这恰好是最恐怖的部分。

真正的恐惧不来自于你确认了有什么,而来自于你永远无法确认有还是没有。

作者:Life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